牛二寡妇

作者:老土 来源: 时间: 2017-04-21 10:58 阅读:
  牛二寡妇是个不要脸的女人。打小就听人们这么说。

  从我记事起,大人就不让我去老槐树下碾盘旁的一个小院子里玩,因为里边住着牛二寡妇。

  像她这个年岁的,按我们这儿的叫法,至少应该叫“娘娘”了,也就是奶奶辈的人了。奇怪的是,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叫她牛二寡妇。只要看见她走过来,我就像躲瘟神似的远远避开,尽管她一脸慈祥的笑容。有时,会有淘气的孩子追在她身后,“牛二寡妇牛二寡妇”的叫着,她也不恼恨,依旧挑着她的水,或扛着锄头铁锹往地里走。

  据老人们说,牛二寡妇是在1939年逃难来到我们村的,那时候当然不叫牛二寡妇了,到底叫什么,却谁也想不起来了。当时,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是半躺在老槐树下碾盘前牛二狗家门前的台阶上的,已经饿晕过去了。虽然衣衫褴褛,但是一看就知道是个标致的姑娘。牛二狗是个快三十的男人了,还是光棍一条,并不是他生理有问题,而是他家太穷了,一分的彩礼钱也拿不出来,谁家的姑娘也看不上。当牛二狗用米汤灌醒了她时,就有人说,“二狗,这是老天爷看见你恓惶,给你送来的媳妇,天仙似的闺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二狗羞红了脸,立马把扶着姑娘的手从肩后抽了出来,嘴里絮絮叨叨:“人家看起来就是个十七八的黄花大闺女,嫁给我不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行不行!”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这兵荒马乱的,总比在外面让鬼子糟蹋了强吧,要不就冻死饿死了。鲜花插在牛粪上不是有底肥更滋润更鲜艳了嘛。再者说了,你是救她命了。”众人都点头附和,姑娘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一骨碌跪在牛二狗脚下“梆梆梆”就是几个响头。二狗是个实在人,一下慌了神,“嗵”地迎面跪下,傻哈哈朝着姑娘还了几头,“我可受不起,受不起,磕的头还给你了!”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就有人喊:“快来看,快来看,新郎新娘拜天地喽!”围的人更多了,就有牛家长辈凑过来,问了姑娘,人家点头同意。他双拳一报,“列为乡邻,大家做个见证,二狗和这位姑娘刚才已经拜了天地,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即是吉日,恭喜二位喜结良缘,送入洞房!”“好!”众人一片欢呼。就有几个年轻男女,推搡着二人进了小院,从外面锁了房门。随后,本家长辈张罗了红绸挂在了门楣上,新剪了红“囍”字贴到窗户上。

  就这样,这个逃难的姑娘就成了牛二嫂或牛二婶。

  日子过得依然艰辛。夫妻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十分恩爱。后来,日本鬼子加强了对边山抗日根据地的封锁,在山下必经之路老爷庙修建了据点,武工队其它的倒是好解决,可是医药奇缺。牛二狗却有办法,他冒着杀头的危险,推着独轮粪车,到城里掏粪。拿到城里同志搞到的药品以后,他用油毡布包好放在有隔板的大粪桶底,大摇大摆出了城门。老爷庙的哨卡盘查得紧,可是牛二狗一推着粪车过来,哨兵用衣袖捂了鼻子叫他快滚。牛二狗摇摇晃晃进了山,把药安全交给武工队。那些药不知救活过多少人,其中,有位政委后来当了国家领导人。

  这事,不知道怎么就被老爷庙据点的汉奸李扁头知道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牛二狗夫妻正在恩爱之时,“咣当”一声,门板被踢开,一群黑狗子端着枪狼一样扑进来。李扁头冲进屋里,提起被子里赤条条的牛二狗,看见二狗的下面依然雄赳赳的昂着头,一把攥住一刀割了下来,牛二狗家媳妇的惊叫、牛二狗的惨叫划破了山村的夜空。李扁头邪恶的眼光紧盯着打着哆嗦缩在被子里的牛二狗家媳妇老半天,随手把一截血淋淋的物件扔到了炕楞边上,然后带着昏晕的牛二狗扬长而去。

  当第二天人们在通往山下的南阳洼发现了他时,身上大部分地方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也不知是被狼啃了还是被汉奸用碎刀剐了,真叫个惨!按照村子里的风俗,死在外头的人是不能抬回村子里的,灵棚就搭在了村口的杏树底下。牛二狗家媳妇抱着单薄的棺材哭得死去活来,入殓时,牛二狗家媳妇把一个小红布包掖在了牛二狗的裆里。

  牛二狗家媳妇就成了牛二寡妇。

  寡妇门前是非多,谁都没想到搬弄是非的竟然是汉奸李扁头。

  李扁头每次来村里的时候,带的人都很多,能把老槐树底下给围了。说来也奇怪,他来了的时候武工队总是执行任务不在村里头。牛二寡妇穿戴越来越讲究,竟然穿起了城里人才穿的旗袍,自家的地里头也不再去了,任由其逐渐荒芜。村民们闻不惯她的香水味,远远的绕着她走,眼里满是鄙视的目光。后来,不知道李扁头听到了什么风声,索性把牛二寡妇带回了城里,租了个小院,每日歌欢作乐。然而,好景不长,由于李扁头作恶太多,屡次破坏武工队通往根据地的运输线,组织要要求尽快铲除这个祸害。同样的销魂时刻,武工队队员徐矮子突然出现在了摇晃的床前,未等李扁头从枕头下掏出抢来,一颗判决的子弹已经射穿他罪恶的葫芦瓢,身下的牛二寡妇被溅了一脸血。

  没有了男人的依靠,没有了白花花的大洋,没有了米面没有了柴炭,城里实在呆不下去了,牛二寡妇背着一个小包裹一扭一扭出了城。

  当村民们到地里干活的时候,发现了牛二寡妇正蹲在早已荒芜了的地里拔草,一头“呜呜”地哭。“牛二寡妇回来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回来了!”牛二寡妇回来的消息传得很快,村里村外马上都知道了。“她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牛二狗就是被他害死的。要不李扁头每次来恰巧武工队不在呢?一定是她通的风报的信。”“就算不是她害死二狗的,和一个杀害自己老汉的汉奸睡觉,还要不要脸?”“呸呸呸!”众人七嘴八舌,指指画画,牛二寡妇全当没听见,慢悠悠开了生锈的锁。

  从此以后,婆姨们盯紧了自己的男人,也盯紧了自己的孩子。

  一晃七十多年过去了,人们早已遗忘了村子里还有牛二寡妇这么一个人,我在写一部关于民众抗战的长篇小说时想到了她,毕竟她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幸存者之一。

  山路年久失修,到处坎坎坷坷,一路填土搬石,费了好大的劲才回到了村里。自从落实山区移民政策以后,村民们都在山下住进了楼房。村子里荒草丛生,原先宽敞的路上也长满了没膝高的杂草,只有通往老槐树底还有一条窄窄的路可走。碾盘下几只鸡在休憩,听见脚步声抖着翅膀“咕咕”的叫着跑回院子里。牛二寡妇显然听到了动静,爬在窗户玻璃上向外瞅着。当我们推门而进的时候,在土炕上躺着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抬起了头,眯着眼看这群不速之客。牛二寡妇竟然马上叫出我的小名,我不禁大吃一惊,她还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在哪工作。她一边说着这些的时候,已经欢欢喜喜满屋子转着给我们端来一碗枣,一盆核桃,那碗和盆都是古董级物品。尽管她满脸的皱纹不比核桃的少,但是精神矍铄,咋看都不像个九十六岁的老太太。

  她从锅台上捏过几个黑乎乎的烧土豆给我们吃,我有点难以下咽,女儿却吃得很香。因为我知道这是她一年四季的食物,村里人都不和她来往,她只能自己点种,到秋天抠出点点生存的希望。饭食缺盐少醋,她就从山坡上剪下沙棘熬成了汁,调着吃。她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甜甜的、酸酸的,有点涩。我在揉眼圈的时候发现了墙上的屋漏痕,很明显,她爬不上房了。

  我们帮助牛二寡妇修葺了房顶漏雨的地方,从后备箱里搬来大米白面各种调料的时候,她竟然孩子般哭了,“那些年月,连批斗的人都不肯进我的门,我何尝不想和大家一样的生活,可生活在那样的旧社会,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又能改变了什么?我就想,哪怕有人押着我游街也好,批斗也行,最起码人们心里还有个我。可是,没有,我就做了一辈子的活死人。”女儿也流泪了,蹲在她身前,一时也不知该怎样称呼她,“不会的,不会的,你看,我们这不是来了吗?我们大家还回来看你的!”老人颤抖的双手抚摸着女儿的额头,“知足了,我知足了!”

  当我们离开村庄的时候,回头发现,老人拄着拐杖立在老槐树下,美丽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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