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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 诉

作者:qianmo2014 来源: 时间: 2017-04-24 16:46 阅读:

文/李晓文

 

从老宅到祖宗的坟场,大约二公里路,父亲走了六十三年。其间,他把自己最主要的人生经历做为一段插曲,在老家外的十多所山村中学播放了四十三年,因此,真正在老宅度过的时光也就二十年。
老家的路就像一些录像(音)的胶片,谁和谁是如何从它的底片上走出去,又如何走回来,它都记得很清楚。这个过程,有的辉煌,有的平淡,有的风光,有的落魄。但无论结果如何,谁都要走。老家的路也许更像是一些脉络,已经深入到人的体内,无论你走多远,它们都静静地跟着你。也有日夜澎湃的,那当然是纵横交错的水系,它们像血管,支撑着你将无论腾达抑或黯淡的日子走到底,然后再循环回来,回到你最初的出发点,回到老宅,回到与祖宗相聚的地方。
祖宗的坟场建在一片向阳的山地,周围有森森翠柏,四季有啁啁鸟鸣,煞是安静。祖宗在这个世界呆久了,厌倦了,就希望找一个僻静的所在,所以他们就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祖宗们无论贵贱美丑,都有些仙风道骨,都很自在逍遥,在人格上更趋于平等。以父亲的个性,他是很适合这种环境的,他对人世的虚假欺诈早就厌恶了,因此在他刚满六十三岁时,便勿勿去了。他心里不是没有我们,但他的诗歌和谷酒所飘出的醇香已无法再让人感动。我想,他是属于仙界的,应该有自己的快乐。
父亲生前不信佛,估计死后也不会膜拜菩萨。他认为人即使有来生,也会变成其他什么,譬如一只鸟、一根草抑或一棵树。父亲的坟上长满了草,其他祖坟上也长满了草,但没有树,树的根深,如果不砍掉,它们会穿过厚厚的官椁直达祖宗的身体。后人们是不允许它们那样去侵扰祖宗的神灵的,因此,哪怕长了树也会被扯掉。扯树的人当然不知道树就是祖宗的魂魄,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表像。想家时,他们便以树的形像站在坟头,远远地眺望老宅的方向,关心一下地里的庄稼,当然还有那些在地面上劳作的亲人。有时祖宗也会以风的形式悄然回归老宅,用手抚摸一下熟悉的农具,用鼻孔嗅一嗅含有浓烈汗骚味的空气,如果尿急了,他们也会光顾一下门后面的马桶。临走前会到生前最喜欢的子孙那儿看一下他熟睡的样子,为他掖掖被角,最后留下一缕慈祥飘然离去。第二天,被神灵光顾的小孩就会告诉父母:昨晚我梦见爷爷了!小孩的提示让忙于生计的子女突然有了想念先人的欲望。于是,吃饭时,他们会恭敬地炒上几个小菜,备一杯米酒,盛情邀请祖宗回家团聚。这当然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后人对先人的崇敬和缅怀。
有几次,我发现一群山雀经常光顾这片坟场,偶尔也会觅到蟋蟀和山鼠的踪影,但来去最多的是风和阳光;雨会在春夏之交集中倾洒,露也会在深秋悄然君临,雪不是常客,它们的行踪因心情而定,有时会下起半尺厚,像棉被一样履盖着世间的一切,有时只有零星的几点,有时干脆不下。这一切都有可能是祖先飘忽不定的行踪。但我更相信父亲是一棵草,他生前卑微的生命,不可能去变成一棵树抑或别的什么。我由此认定,我死后也会变成草的模样,在坟地上像花儿一样幸福成长。草有什么不好呢,它们青翠自在,虽然个体的力量稀微,但连成一片后,便成了地球的表征。更重要的是它们脚踏实地,丰富的根系深入地表,将自己的依恋坦露无遗。
我不知道我在这个世间还能走多远,我已人到中年,以我的身体状况,相信离与祖宗相会的时间不会太久。我对这个世间的一切已经淡漠,我虽然不很恹恶它,但我并不热衷,因此,我并不怕死。死是另一种生。哪怕变成野草,也会比我现在的形像更为生动。遗憾的是祖宗的坟场建在山岗上,坟上的草很少有牛来吃,否则,草又可以变成牛的形象。牛是一种我在这个世界唯一崇敬过的动物,它们善良、纯朴、勤劳,而且不卑不亢。哪怕生活给予它们太多的重荷,它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负重到底,且无怨无悔。我以为,人在品行上是无法跟牛比的,牛每天都在默默付出,且不思回报,人的付出是为了更多地获取。人每天都在算计,不仅算计别人,同时也算计自己。
山下的大院里又死了一个人,师公们正在为他做法事,超度他的亡灵。其实祖先在几天前就知道他要来,因为他的灵魂早就赖在坟地不走了,祖先劝他想想清楚,这里可不比其他地方,一旦真来了,想回去就难了。可他一再坚持,祖先无法,只得应允。法事场面很大,整个大院的人都来相送,但他们都面无表情。这是活人为死人举行的告别仪式。法事做完后,死人就该到坟地入籍了。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仪式呢,在仪式里生,仪式里长,最后又以仪式结束。仪式就像一根绳索,紧紧地系着人的命运。
坟场里有许多坟并没有立碑。碑是后人做给自己看的。祖先们在地下并不需要谁的记挂。没有了碑,他们可能在这个世上没有了名份,没了虚荣,但他们已经拥有了更加严谨的生命秩序。他们砥足而眠,把世间的欢乐和痛苦都做了垫床的稻草。他们蔑视繁华,拒绝奢侈,所以他们一年中只使用后人们在清明烧的那一点纸钱,并不像活着的人为了某个符号去拼死拼活。死人是不需要纪念的,他们有自己的怀念方式。活人想得更多的是我今天挣了多少钱,死人考虑的则是他生前做了多少孽。钱和孽是有某种关联的,有的人钱挣得越多,对这个世界留下的创伤就越大,死后忏悔也就越多。
一年中我总要找几次机会去祖先的坟地看看父亲。父亲在那个我不知情的世界似乎过得很滋润,满脸红光,笑眯眯的,常一手端杯喝他钟爱的米酒,一手持笔写他纵情的诗歌。米酒度数不高,却醇香扑鼻;诗歌并无平仄,却意味深长。有几次我想跟他说说心中的烦恼,诉诉世道的不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似乎明白我的心意,用眼神告诉我,人不过是一件没用的皮囊,钱财地位更是身外之物,有什么值得留恋!但你身在人世,自然有你未完成的使命。父亲在生前便不主张我走仕途,嘱我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死后又怎么会在意我的坎坷和无奈呢。父亲说,只有将心放下了,一切才会了无牵挂。想想也是,父亲教了四十三年书,连个教导主任都没捞上,只留下厚厚的一叠文稿。虽然那些文字并不如他希望的那样被人看重,但毕竟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和心性。更何况,他生前的写作是愉快的,我想有这一点就够了。人生一世,有几人能追求到快乐呢?快乐不就是幸福的别称吗,那么,父亲生前当是幸福的了。可父亲到死都不明白,这个世界有谁会拒绝金钱和权势呢!父亲当年是否真不想当官让人有点怀疑。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于周末带着一摞厚厚的脏衣服走很远的山路回家,脸上没有半点兴奋之情。如果他那时做了官,每天有小车接送,就不用这么爬山越岭地徒步劳顿且免受风寒之苦了。我于是也常常反问自己:我难道也不想当官吗?面对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我的内心为何总是浮躁不安呢?理智告诉我,在这一关上我过得并不轻松,可良知又在另一端说:人只要不违公德,怎么活都不算窝囊。
许多时候,我习惯于在梦中与祖先做一种精神的对视。我觉得祖先在梦中更接近神的本性,他们庄严肃穆,神采奕奕,让我有了一种皈依的感觉。每当这时,我的灵魂就会出窍,人格的污点就会暴露无遗。但祖先似乎并不在意我干了些什么,他们更关注我对这个世界本身的看法。当我的价值取向出现偏差,祖先就会以萤光或者磷火的方式暗示我:人如果在生前负累太多,死后也不会轻松。这种人格观照常常让我汗颜。
生命是时光随手播下的种子,墓地则是收藏这种果实的贮仓。季节一到,无论你是否饱满,岁月总会蘸了苍老的颜色,在你的脸上刻满沧桑。在时光的倒影里,你会看到自己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行脚印,你的两眼便会蓄满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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