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埋哪里

作者:qianmo2014 来源: 时间: 2017-04-24 17:29 阅读:

文/李晓文

 

人死后究竟应该埋在哪里呢?这似乎是一个再简单、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可母亲却五次三番郑重其是而且忧心忡忡地问我。我当时并没在意,以为是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怕自己在阳世的时间不多了,因紧张说的妄语。
母亲第一次向我提起死后埋哪里是在那年春节。大年过后,我们回去看她,天气很好,她的心情似乎也不错,谈兴很浓,说了许多村中趣事。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一起祭拜父亲。母亲炒了几样父亲生前喜欢吃的菜,然后暖上一壶老酒,用三个大碗倒满,摆在神龛前, 插了香,烧了纸钱,并要我们兄弟跪拜,还拈了卦。母亲做完这一切后,我习惯性地摆上麻将,可母亲却好像兴趣不大。要知道,麻将是时下乡村最流行、也最钟爱的娱乐方式,虽然玩点小钱,但更多的是打发寂寞悠长的日子。母亲平时喜欢搓两把,有几次回家,我都是从别人家的麻将桌上把她叫下来的。我想母亲一定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谈,便说,妈,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您尽管指示!母亲这才缓缓地说,最近她老做梦,梦见父亲和她说话。父亲还是生前的样子,喝了酒喜欢开玩笑。母亲说,你父亲要求我百年后与她埋在一起,他在那边等我,希望到阴间后还做夫妻。我答应他了。母亲说这番话时,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我想更多的应该是幸福。一位老人在向自己的子女交待后事时,能够如此淡定而且坦然,我想她的心里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愿望,这便是充分享受人间至爱。
我打趣母亲,说您不是怪父亲没良心先您而去,让您一个人在世上寂寞孤单吗?母亲不好意思地说,怪归怪,你父亲可是一个好人,他忠厚善良,又有才学,对家庭有责任心。没有他的操劳,你们能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过?我嘴上附和,心里却说,我们能有今天全靠自己的努力。父亲生前确实是一个标准的模范丈夫,特别是五十岁以后,我们兄弟先后跳出“农门”,家中生活日渐好转,父亲肩上的压力突减,微笑便像鲜花一样在他的脸上常开不败,每天的家务活几乎由他一人全包,还抽时间到野外去捞鱼摸虾。我想,母亲对父亲的怀恋,除了那几十年的夫妻情份,恐怕与父亲生前的勤勉是分不开的。只不知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对待生活是否依然如此沉静和执着。
我和弟弟笑着答应了母亲的要求,便建议说,大过年的,还是讲点愉快的事好一些,免得大家心里沉重。母亲说,人终归有一死啊,何况我现在年纪大了,再不交待后事,哪一天两眼一闭就来不及了。人死后上祖宗的坟山,就好比生前回娘家,且能与许多先去的亲人团聚,未偿不是一种快乐,有什么可悲的呢,应该庆幸才是啊。我与你父亲生前相敬如宾,没红过一次脸,哪怕日子再艰难,也没有丧失生活下去的勇气,而是相互鼓励,共度难关。只是你外婆日子过得苦啊,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头上还顶着一个不好的“出身”。还有你舅舅,由于家里穷,一生未娶,连一个接香火的都没留下,临终睡的棺材板都是你们几兄弟出钱买的。母亲说着说着眼里就噙满了泪花,好像人生前的万般恩怨,只有一死才能解脱。于是我们连忙检讨自己的不孝,说今后一定要多回家看您,如果愿意,我们都欢迎您老人家到城里去住。可母亲仍沉浸在对往事的追缅和对死亡的憧憬中,那肃穆庄重的神情,搞得我们一脸戚戚。
母亲第二次向我们交待“后事”则是前年清明节的事了。清明注定是一个伤心的节日,因父亲早逝,它带给我们更多的是怀念与追思,是一种感恩的情绪。我们冒雨给父亲上完坟后准备返城,母亲说,山后的三奶奶死了,你去拜拜吧,你小时候可是吃过人家的奶啊!晚上便去看了三奶奶,八十多岁了,那么安祥地睡在棺木中,身着盛装,还梳了头,就像回娘家的新媳妇一样。我恭恭敬敬地跪拜,行了大礼。出于感恩,第二天,我决定请假送三奶奶上山。早上九点,“出殡”的时辰到了,在一片呼天抢地的哭喊中,三奶奶在众人的簇拥下上路了。从三奶奶家到坟场有六里地,可抬柩的人都是青一色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了。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老人们步履艰难,虽然跨沟过坎都有很响亮的“起身炮”助威,可毕竟岁月不饶人,他们是一脸的疲惫和汗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送葬队伍很长,象蛇一样在村路上蜿蜒,且行得很慢,这样消耗的体力更大,其中有两位累得实在不行,差点摔倒。出于恻隐,我顶上去抬了一程。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抬老人。虽然是八个人抬一副灵柩,可每个人肩上的压力仍很沉重,恍惚抬着一个黑沉沉的世界。我则更甚,许多年不干肩挑手提的活了,养成了细皮嫩肉的坯子,肩上被深深地压出一道血痕,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背,头发散乱地罩在眼前,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同族的狗叔看我实在不行,便不顾自己多病的身子,顶上来替了我一程。
雨越下越大,抬柩的人实在走不动了,要求停下来休息一会再走。可在乡下,抬柩是有许多忌讳和讲究的,孝子们便齐崭崭的跪在风雨中,祈求大家一鼓作气把死者抬上山,好让她的灵魂早日安息。况且下葬是有时辰规定的,晚了,死者的灵魂就升不了天,只能做山间的野鬼,这可是谁家的子孙都不愿意的。于是哭喊声鞭炮声响统声和抬柩老人为自已鼓劲加油的“呵荷”声连成一片,送葬队伍又像一群拖着沉重食物的蚂蚁,在山道上艰难地移动起来。终于抬到了山脚下,狗爷已经累得快趴下了,不得已,我又硬着头皮把他换下来。狗爷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自己体力不济,可狗爷是有病的人,而且年纪比我大很多。上山的时候,我因身体虚脱,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差点让灵柩从坡上滑下去,好在狗爷紧随着我,及时用自己的肩顶住了即将落下的抬杠。我暗叫一声好险,心想如果灵柩滚下,那么,今天躺在山上的就不只三奶奶一个人了,至少还有我作陪;其他抬柩的人也将难逃不死即伤的厄运。这回轮到我用感激的眼光看狗爷了。可狗爷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用他本已力竭的身子护卫着三奶奶的游魂……
返回的路上,我看到了八十岁的母亲,她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可她眼中分明有泪光,而且表情凝重,仿佛在思考重大事情。回家后,她又匆匆地赶到屋后看她那副油漆一新的“方子料”(棺材),且一声不吭地返回。我知道,她是担心那个沉重的家伙抬不上山。吃完饭后,母亲终于忍不住对我说,她死后不想上山了,“方子料”太重,现在村里抬棺的都是老人,抬不动,不能让活人受罪。我以为她是受了今天场景的刺激,她内心还是向往与父亲埋在一起的,便没有做声。
暑假回家,母亲见面就说,你狗叔过世了,就在三奶奶死后不久,他因劳累过度,使病情加重,再也没能让自己站起来。狗叔临终遗言,灵柩不上山,埋在屋后就行。这样既简便,不过多的劳累活人,自己的灵魂回家也方便,况且每天能看到亲人们在一起生活劳作,心里很满足。母亲接着说,她也在自家屋后换了一块地,并请“地仙”看了,那地方向阳,很占地势,对后代有利。说完就拖了我去看地。那地确实不错,是亲戚家的菜园,里边绿意横生,长满了瓜呀豆的,洋溢着一派勃勃生机。我随口说,这地不安生吧,近路,以后要是碰上搞开发什么的怎么办?岂不是又要迁坟!母亲以为我不愿意换地,脸上便显出不高兴来。说实话,在内心里,我当时还真没把人死后埋哪里当回事,可母亲不同,她已过古稀之年,况且身体又不好,不能不考虑自己身后的事情。做子女的,要怎样做才算是孝顺呢?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尽自己所能,按老人的意愿办事,尽力满足他们的要求。这样想着的时候,发觉母亲已气冲冲地走在了前面,便急步赶了上去,说,妈,随您,随您,您说咋办就咋办吧。母亲听了我的表态,才如释重负般露出了笑容,好像她刚完成了人生中一次重大决策,眼里放着兴奋的光。我佩服母亲面对死亡的勇气,更感激她到死都为儿女们操劳的那份关爱,她怕到时候让子孙受累。
晚上睡觉前,我又一次来到神龛前,面对父亲微笑着的画像,我在心里轻轻地说,老爸,对不起了,母亲为了我们不再受苦,已决定百年后不来陪您了,您不会怪我们吧?
如今,母亲己如她生前所愿,安息于那片曾经长满果蔬的菜地了。而我已人到中年,到了能够坦然面对死亡的年龄,可我并不觉得死就是一种解脱。百年后,我的儿子会把我送上那片坟地吗?我想,我肯定会被烧成灰的。到时我将立下遗嘱,要子孙将我的骨灰种上一株南瓜或者苦瓜,这样,我便可以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这个世上,虽然不能与死去的亲人朝夕相伴,却能跟活着的后辈在一起,再一次历经人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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